
配资中介
余以甲辰之岁闰月望日,得读李长之先生所撰《李白传》。是书也,以二编合璧,一曰《李白》,述其生平之轨迹;一曰《道教徒之诗人李白及其痛苦》,究其精神之灵魂。先生以德意志古典美学为利器,参以尼采超人哲思,剖诗仙之心胸若析薪,描青莲之气象如绘月。余展卷披诵,夜不能寐,既感太白之跌宕奇崛,更佩长之之洞见烛微。乃援笔为赋,以骋余怀。其辞曰:
开篇·溯本
文昌垂象,斗宿分精。昆仑孕玉,沧海遗瑛。揽六合之清气,毓千古之诗灵。当其乾坤开宝,天地承平。明皇在位,姚宋当廷。万国衣冠,会于长安之阙;八荒琛赆,集于上洛之城。霓裳羽衣之曲,奏于梨园;金樽清酒之会,盛于秦京。此诚开元之盛世,所谓大唐之极荣者也。
当是时也,天下士子,莫不挟策西游,以求一展胸中抱负。而陇西李氏之子,白,独负剑佩,挟仙气,自蜀中而下,舟车万里,所过之处,题诗壁上,声名渐起。其乡在碎叶,其根在中原,其志在天壤。此子非寻常文士,盖天所降之谪仙人也。
夫太白之所以异于常人者,非惟其诗,亦在其人。长之先生书曰: “李白的价值是在给人以解放,这是因为他所爱、所憎、所求、所弃、所喜、所愁,皆趋于极端故” 。夫趋于极端者,非愚即狂。然太白之狂,非无根之狂,乃寄深情于宇宙、托壮志于苍生之狂也。其诗如黄河之水,天上来而不可遏;其人如大鹏之翼,扶摇上而不能止。
第一章·天阙:道与政治之悖论
然长之先生剖之弥深,太白之魂乃昭然若揭。余观太白一生,有两大精神泉源,一曰从政,一曰求道。二者纠缠如双龙戏珠,缠绕太白石刻之骨,须臾未离。
第一节 青崖白鹿·道教的浸润
先言其道。太白少时,即于岷山之阳,隐居读书,与道士交游,习炼气服食之术。长之先生详考其迹,指明太白所受道教之浸润,尤以上清派为重。盖唐代道教,门庭繁衍,而上清派独盛,以存思入静、诵经修功为法,融合玄学,形成重玄之学。太白与之交游者,如司马承祯、玉真公主、焦静真之徒,皆上清派之翹楚也。
稽之太白之诗,其言游仙、言服食、言紫气、言金丹,俯拾皆是。“登山陪使君,寻仙访道流”,盖其真实生平之写照。而其“紫绮裘”之服,据考即上清道士之法服,是其身份之凭证。更有甚者,太白盖尝于少年时即行入道仪式,一生数度修持,虽所炼外丹未就,然其心向道门,确凿无疑。
盖道之教人,以自然为宗,以长生为期,以逍遥为旨。太白慕之,其赤子之心始存焉。 “他要要求得太强烈了,幻灭、失败得也太厉害了,于是各方面都像黄河的泛滥似的,冲决了堤岸,超越了常轨。” 夫“超越常轨”四字,乃长之先生画龙点睛之笔。太白精神之本源,正是此“超越”二字。
第二节 金门献赋·政治的召唤
然太白不惟求仙,亦念念不忘经世济民。其《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》中,尝自道其志:“申管晏之谈,谋帝王之术。奋其智能,愿为辅弼。使寰区大定,海县清一。”此非寻常文士之颂圣,乃真肝肺之言也。
太白之求仕,其途蹇涩。以商贾之子,科举之门为世家所闭,欲进无阶。于是乃行干谒之途,献赋于权门。天宝元年,因玉真公主之荐,得玄宗召见,供奉翰林。然此供奉者,不过以词章侍君,以诗文助兴而已。太白所盼之“辅弼”,终成泡影。长安三载,蹭蹬不遂,乃上书求还山,帝赐金放还。时天宝三载也。
长之先生论此,极具卓识。谓太白之政治理想,虽高远超迈,然其实质多属鲁仲连式之空幻,缺乏实际经纶之术数。此乃太白悲剧之源。其欲以神仙之姿行政治之事,以浪漫之思解家国之困,不可得也。
第二章·沉霾:时代之暗影与太白之屈沉
长之先生於《李白传》中,尤善将太白置身於盛唐由盛转衰之大背景中,勾勒其生命与国运相缠之悲壮。此非传记之技而已,盖史笔也。
第一节 渔阳鼙鼓·风暴的前夜
天宝十四载,渔阳鼙鼓动地,安禄山以十五万众,反于范阳。河北诸郡,望风披靡。此非一日之变,乃积弊所至:玄宗晚年,怠于政事,委权奸相李林甫、杨国忠之辈,内政糜烂;藩镇坐大,边将拥兵,中枢危如累卵。更为根本者,科举之制,已为世家垄断,崔、卢、李、郑、王五姓七望,占据进士榜十之七八,寒门之士如李白、杜甫者,虽有经天纬地之才,亦难登庙堂。由是,无数失意文人蓄怨于胸,或遁入幕府,或隐于山林,太白乃其一也。长之先生书中,虽未直言,然处处透出此层时代之暗影,诚深得春秋微言之旨。
第二节 夜郎西行·流放之路
安史乱起,玄宗入蜀,肃宗即位灵武。永王李璘,奉玄宗之命,镇守江陵,手握重兵,擅命江淮。太白此时避乱庐山,永王遣使三顾,聘其入幕。太白壮心未已,以为此天赐建功之时,乃下山从璘。未几,永王与肃宗构兵,兵败身死。太白亦以附逆之罪,论当诛。幸赖郭子仪以官赎其罪,乃长流夜郎。
此千古伤心事也。长之先生写太白此时心境,虽未多铺陈,然读者自能想见其痛。乾元二年春,太白溯江而行,至夔州白帝城。忽闻大赦,皇恩浩荡,流罪以下,悉宥其愆。太白惊疑良久,既而大喜过望,遂放舟东下,千里江陵,一日可还。其《早发白帝城》一诗: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盖太白晚年最明亮之篇章,亦最悲怆之解脱也。
长之先生书中引太白彼时之句,虽文字寥寥,然其情悠远。太白诚无意反肃宗,其入永王幕,实为报国之志求生之心所驱也。然世界不以人意运转,太白终以“附逆”之名,为千夫所指。杜甫尝念太白于狱中,有“世人皆欲杀”之句,盖世人多以为太白罪有应得。
第三章·剖璞:李长之先生之洞悉与开创
夫传记之难,不在述事,而在见人。长之先生此书,所以为“常青树”者,正在其以现代之学理,深入太白精神之堂奥,开传记式文学批评之新风。
第一节 德国美学·新解李白
长之先生,清华哲学系高材也,师从张东荪、金岳霖、冯友兰诸哲。其于德国古典哲学与美学,造诣甚深。当1937年春夏之交,先生方二十六七岁,正沉浸于浪漫主义思潮之中,遂以康德至尼采之德国浪漫美学为利器,解李白其人其诗。其书中尤重“生命的力”之张扬,此即尼采“超人哲学”之投影也。
长之先生尝引尼采《大树之语》以喻太白:“越乎人与兽之上,我生长;我要说——可是没人说给我。我长,我长得寂寞了,我长这么高——我等待——可是我什么也等待不着。”此诚太白寂寞超人之写照。太白之飘逸,世人皆知;而太白之寂寞,千载谁识?长之先生以此揭出太白狂放背后之落寞,乃真知太白者。
第二节 五桂参差·李白之坐标
以五诗人交相映照评太白,尤见长之先生之匠心。
其尝遽言:大凡初读诗者,无不喜太白;一读即喜。而杜甫必阅历深、读书多、年岁稍长,乃能爱好。此语道破天机。太白之诗,如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,读来如从人口中流出,无需解颐。此乃其天才光芒之显,亦其精神自由之象也。
太白之可贵,正在其“天真”。其不为世俗所染,不为权势所折,不为人情所困。其在长安,得罪权贵,高力士脱靴,贵妃捧砚,虽涉后人之附会,然其傲骨之形象,千古不应磨灭。
第四章·镜鉴:余今之悟与今世之用
读长之先生此书,余不禁掩卷长思。盖太白之精神,不惟盛唐之产物,实为永恒之人性标本。其于今日,犹有深镜鉴焉。
第一节 理想与现实·千年之问
太白仕途坎壈,道心未泯。此乃古今才士所共之困局。当今天下,士人挟才艺以游,求遇于市场,其境或与太白干谒权门略同。太白之“超越常轨”之精神,今日何在?
今之世,信息纷扰,利欲熏心,人人皆为功名所缚,为世俗所困。吾辈虽无太白之诗才,然岂无太白之困窘?吾侪所求者,不过衣食之资、立身之地,然欲全身于尘埃之中而保全其质朴之心,其难也,与太白之欲济苍生而垂大名,其心一也。长之先生所谓“学道与从政的矛盾”,岂独太白有之?凡理想主义者,莫不面对此双刃剑。
然太白之启示何在?曰:虽身陷困顿,不可丧其精神之高远;虽身为下僚,不可失其人格之独立。太白晚年流放夜郎,然其诗风不改其豪迈,此所谓真诗人之品格也。太白晚年寓居当涂,穷困潦倒,然临死之际,犹作《临路歌》:“大鹏飞兮振八裔,中天摧兮力不济。”其精神之高扬,至死不辍。今人读之,能不慨然?
第二节 狂狷与庸俗·越常轨之度
长之先生言太白“趋于极端”,此言最得精髓。今之世,多伪善之“中庸”,多奉承之“和谐”,而鲜敢言敢怒敢爱敢恨之人。世人皆求安稳,皆求不得罪于人,皆求随波逐流。而太白之精神,恰如一道闪电,劈开重重雾霭。
读太白传,使人知:人生在世,不必时时为稻粱谋,不必处处为人情囿。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太白之“醉”,岂真醉耶?其所谓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”,非劝人纵酒,乃慨叹世人之不解圣贤也。太白醉乡,乃反抗凡俗之堡垒;太白诗境,乃解放心灵之家园。
今之青年,处万事剧变之时代,互联网无穷信息轰炸,人心浮躁,焦虑日增。试读太白之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,其激扬奋斗之精神,可破颓废之迷障;读太白之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”,其独立不羁之姿态,可破盲从之思维;读太白之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,其自尊自重之精神,可破奴性之痼疾。
第三节 诗与真·精神之永恒
太白一生,大起大落,然大落之后,诗愈佳,情愈真,气愈烈。此乃长之先生此书给予最大现代启示者——生命之有限与艺术及意志之无限。
夫太白之求道,意在求不死。然不死岂在外丹耶?一《将进酒》流传千古,读之如饮美酒,千载之后,犹能令人口舌生津,心神摇荡。此非李白之灵魂不死乎?道藏之丹,太白未见服之而飞升;然其诗歌之“丹”,已遍布神州,植于亿万心灵。
长之先生此书,亦其精神不死之明证也。先生在1940年写就此书,历经百年沧桑,其文字犹鲜艳,其论断犹锋利,其对太白之理解犹令人拍案。何也?盖其以生命感悟生命,以灵魂拥抱灵魂,非徒以考据堆砌文字而已。故读《李白传》者,不惟知李白生平之迹,更得见李白精神之魂,而得长之先生生命之热力焉。
此乃余读此书最深之感悟:无论时代何以剧变,无论人生何以坎坷,惟精神之独立不倚,惟心灵之真诚真挚,乃可穿越时空,与千古往来者对话。太白如此,长之先生亦如此。
结语·长歌
书卷既掩,灯焰微摇。余睇窗外,万籁俱寂,惟古柏苍苍,风过如语。夫李白者,千古之仙;长之者,百年之杰。一书合璧,两心相印。
吾尝闻古人云:天不生仲尼,万古如长夜。余谓:天不生太白,诗国失其华;天不生长之,青莲沉其沙。今二子之书在手,不惟见盛唐风骨,亦窥现代学术之精神。噫!读其书,如见其人;爱其人,因知其世。书有限而意无穷,辞有尽而情可逝。
后之览者,幸亦读此书。当如长之先生一般,以己之生命,拥抱太白之生命;以己之血肉,感太白之血肉。则庶几不蹈隔靴搔痒之讥,而可得灵魂震颤之真。
是为赋配资中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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